城市如何照顧人？——在德國建築博物館 Autumn Academy 看見博物館成為城市學習的現場

文／喜習建築教育_創辦人林瑋婷

這次到法蘭克福參與德國建築博物館（Deutsches Architekturmuseum, DAM）主辦的 2025 秋季研習｜城市・照護・共域 - 新法蘭克福100年(Autumn Academy 2025：City / Care / Commons – 100 Years Neues Frankfurt)，對我來說，不只是一次國際交流，也像是一趟重新理解「博物館可以做什麼」的旅程。

過去我們談建築教育，常常會從建築物本身開始，它的造型、材料、結構、歷史，或建築師的設計理念。但這次在德國，我更深刻感受到的是，城市不只是被建造出來的，它也需要被照顧；而博物館不只是展示城市歷史的地方，也可以成為人們一起練習理解城市、修補城市、想像城市未來的方法場域。

這次 Autumn Academy 的主題是 City / Care / Commons，也就是「城市、照顧與共享」。根據 DAM 官方說明，這個計畫以「都市共享資源」與「照顧型城市」作為核心，討論今日城  市發展中的重要問題：如何面對住房與土地政策？如何重新使用既有建築？城市需要哪些照顧基礎設施？照顧工作又如何可能被共同化？整體目標，是從跨領域視角發展一種社會、 ecological 與經濟上更正義的城市想像。

這段文字看起來像是城市研究或建築理論，但真正進到現場後，我發現它並不只是學術討論，而是被放進一整週的工作坊、展覽參訪、城市走讀、公開活動與小組交流之中。官方也說明，這次秋季學院上午以導師小組研討為核心，下午安排參訪、展覽與工作坊，晚上則有公開討論與文化活動。 

這不是一場單純聽講的研討會，而是一種把城市當成教室、把博物館當成共同思考平台的學習方式。

從「新法蘭克福」看見城市照顧的歷史

本次活動以「新法蘭克福百年（100 Years Neues Frankfurt）」為背景，呼應 2025 年

這場現代住宅與城市規劃運動的一百週年。「新法蘭克福」主要指1920年代末德國法蘭克福的城市規劃與社會住宅計畫，不只是德國現代建築史上的重要篇章，也是一個關於住宅、教育、福利、家務、公共衛生與城市生活的改革實驗。一座城市如何透過建築與規劃，讓更多人擁有更好的生活條件？

在法蘭克福應用藝術博物館(Museum Angewandte Kunst)的展覽「是的，我們在乎：新法蘭克福與公共利益問題」(Yes, we care. The New Frankfurt and the Question of the Common Good) 中，我看到策展團隊並沒有只是展示 1920 年代的設計物件，而是把當時的社會福利、照顧制度、婦女勞動、兒童教育、公共住宅與今日的照顧危機連結起來。官方資料也提到，這個展覽關注 1920 年代照顧共同利益與公共服務的制度、人物、概念與倡議，同時也將問題延伸到今日 care crisis，包括照顧工作分配不均、可負擔住宅取得困難，以及社區托育與照顧資源不足等議題。

這讓我很震撼。因為在台灣，我們常把「建築」和「社會照顧」分開來談：建築是設計，照顧是社福，教育是學校，文化是博物館。但在這次德國經驗裡，這些事情被放在同一個框架中討論。城市不是只有道路、住宅和建築物，城市也包含人們如何吃飯、如何洗衣、如何照顧孩子、如何在社區裡取得支持，甚至如何在公共空間裡感覺自己被接住。

我的導師工作坊：Elements of Care

我參與的導師工作坊是由 Elke Krasny 教授帶領的 Elements of Care: Practicing Urban Curating。這個工作坊最吸引我的地方，是它把「都市策展」從展覽空間延伸到城市中的元素：水。官方介紹中提到，這個研討小組關注都市策展(urban curating)正在從關注人與社會的互動(social turn)，轉向重新思考人與環境、生態與物質世界的關係(elemental turn)。

對我來說，這是一個很有趣的思考。如果孩子觀察的不只是建築物或空間，而是「城市哪裡有水？」衍伸到「我們可以在水邊做什麼？」那麼空間教育就不只是抽象的建築知識，而會變成一種理解公共生活的能力。

在工作坊裡，我們討論水的公共性，也討論空氣和土壤如何成為城市裡被忽略的共同資源。這些討論看似抽象，但其實非常生活化。例如：一座城市是否有足夠的公共飲水點？夏天熱浪來臨時，誰比較容易受到影響？社區是否有樹蔭、通風、可停留的角落？一塊空地究竟是閒置土地，還是未來可以成為共同照顧的地方？

我在過程中慢慢意識到，所謂「城市照顧」不是一句溫柔的口號，而是非常具體的空間問題。水在哪裡？陰影在哪裡？孩子可以在哪裡安全遊戲？老人可以在哪裡休息？居民能不能一起使用、討論、改變這個地方？

博物館不是終點，而是城市討論的起點

這次最讓我受到啟發的，不只是展覽內容，而是博物館如何把不同人放在同一個討論場裡。參與者來自建築、藝術、城市研究、教育、文化工作與社會實踐等不同背景。這也符合 DAM 對 Autumn Academy 的定位：將科學、城市政治、行政與公民社會結合，從「新法蘭克福」學習未來。

我很喜歡這樣的設計。因為它讓博物館不再只是「展出知識」的地方，而是成為一個讓不同專業與不同生活經驗相遇的地方。上午的小組討論讓我們慢慢建立語言，下午的城市走讀讓我們把討論帶回現場，晚上的公開活動則讓更多市民進入議題。這樣的節奏讓我看到，博物館教育可以不只是活動設計，而是一種公共參與的組織能力。

這也讓我想到台灣的文化場館。近年台灣有越來越多新的美術館、博物館、文化園區與公共建築落成，但很多時候，觀眾走進空間後仍然不知道怎麼閱讀它。場館很美，展覽很完整，但一般觀眾，尤其是孩子與家庭，常常缺少一套可以進入空間的方法。這正是我們長期在兒童建築教育中想處理的問題，如何讓空間不只是被觀看，而是可以被理解、被討論、被重新連結到生活。

回到喜習：兒童建築教育可以成為公共文化的方法

這次德國經驗，也讓我重新整理喜習建築教育正在做的事。我們過去長期透過展覽、工作坊與公共藝術參與，引導孩子觀察城市、理解空間，並透過模型、材料、討論與共創，讓孩子把自己的想法表達出來。在申請德國的資料中，我寫下的核心理念，希望透過兒童建築教育與公共空間實踐，培養兒童對生活空間的觀察和參與能力，並將隱形的社會需求轉化為可見的公共形式。

在過程中我一直想的是方法上的提醒：

第一，教育不一定是在展覽完成後才開始。它可以在研究、策展、資料整理、場域觀察與工作坊過程中就發生。

第二，博物館的教育不只是服務兒童或家庭。它其實可以是一種讓社會重新理解城市的公共方法。

第三，兒童不是城市議題的旁觀者。如果我們設計合適的引導方式，孩子也可以理解水、空氣、住宅、通學路、公共設施與照顧系統，並提出非常真實的觀察。

第四，空間教育不只是認識建築師或建築風格。它更應該讓人理解，一個空間如何分配資源？誰被照顧？誰被排除？哪些地方可以被重新想像？

這些提醒，正好扣回我們接下來想發展的「城市空間閱讀系統」。過去我們曾經整理過，台灣文化場館與公共空間常面臨「空間語言太專業、觀眾不知道如何互動、教育推廣多停留於單次活動」的問題，因此需要一套可被導入、複製與評估的空間參與系統。

博物館可以帶著人一起閱讀城市

這趟法蘭克福之行，讓我最想帶回台灣的一句話是：

博物館不只是展示城市，而是城市與生活的更多可能。

城市裡有很多看不見的照顧，一個飲水點、一段陰影、一張可以坐下來的長椅、一間開放的社區廚房、一座讓孩子願意走進去的博物館。這些看似微小的空間，其實都在回答一個很大的問題：我們希望城市如何對待人？

對我來說，兒童建築教育的下一步，不只是教孩子認識建築，而是陪孩子一起理解生活環境中的公共關係。

「為什麼這裡沒有樹蔭？」

「為什麼這裡不能停下來？」

「誰可以使用這個地方？」

當孩子開始提問，他們其實已經開始成為城市的參與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