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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懂美術館之前,先設計一條靠近它的路

國際交流‧文化近用‧教具設計

When

2026

Where

日本 東京都 千代田區

With

Intro

今年初春,喜習建築教育創辦人瑋婷赴日本參加 The Asian Conference on Arts & Humanities(ACAH)2026 發表,也特別抽空拜訪日本國立藝術研究中心(National Center for Art Research, NCAR)主任研究員稻庭彩和子女士進行交流。

在這短暫且珍貴的交流中,看見日本如何從政策與制度面出發,設立專門的藝術研究機構,持續推動文化平權。讓我們從一個看似簡單的問題開始思考:當人們走進文化場館,如何能更無障礙且自在地理解、使用並享受其中? 從這項制度到現場的思考,也讓我們重新回頭思考建築教育與其教具的角色與可能性...

文/喜習建築教育_創辦人林瑋婷


很多人不是不喜歡美術館,而是不知道可以怎麼開始看。

教育推廣真正重要的,也許不是把知識講得更簡單,而是設計一條讓人願意靠近的路。

這次因為赴日本參加 The Asian Conference on Arts & Humanities(ACAH)2026,在發表與行程安排之間,其實能正式拜訪文化機構的時間非常有限。匆忙之際,我只安排了一場正式交流,也就是前往日本國立藝術研究中心(National Center for Art Research, NCAR),與主任研究員稻庭彩和子女士進行近兩小時的深度對話。其他時間,則多是我自行走訪美術館、觀察展覽與教育現場。


也因為只有這一場正式拜訪,這次與 NCAR 的交流反而顯得格外重要。在訪談的過程中,我深刻感受到的是:博物館與美術館的教育推廣,並不只是把知識變得比較簡單,也不是為了展覽設計幾場活動,關鍵在於如何替不同背景的觀眾設計一條能夠靠近藝術、理解文化,並逐漸與生活產生關係的路徑。


日本國立藝術研究中心成立於 2023 年,是日本國立美術館體系下新設的重要研究與推動平台。它並不是一般展示型美術館,而是一個負責串聯日本各地美術館、研究機構、策展人、教育者與國際網絡的專門組織。換句話說,NCAR 扮演的角色,跳脫單一館舍的教育部門,轉而作為日本美術館系統的研究中樞與跨館合作平台。


因此,這次能與 NCAR 主任研究員稻庭彩和子女士交流,對我而言不只是一次單點參訪,而是有機會從日本國立層級的視角,理解他們如何看待美術館教育、觀眾參與、藝術資源共享與文化公共性的未來發展,我真的感到非常榮幸能與她交流。稻庭女士長期投入美術館學習推廣、藝術溝通、文化處方箋與藝術健康福祉等研究與實踐,也參與推動日本美術館如何走向更開放、更貼近大眾生活的公共實踐。這樣的交流,讓我重新思考臺灣博物館教育與建築教育推廣未來可以延伸出的可能性,更使我燃起更強烈的熱情。


本次交流中,我與稻庭女士進行了近兩小時的深度對話。交流一開始,我分享自己近年在臺灣推動兒童建築教育的經驗。相較於學校課程,孩子實際走進美術館、博物館,並真正理解文化場館價值的機會仍然有限。很多時候,孩子不是沒有興趣,而是不知道可以怎麼看、怎麼問、怎麼開始理解。因此,我們這幾年持續嘗試透過建築教育教具、空間走讀、遊戲與體驗活動,讓孩子用自然的方式接近建築、城市與文化場館,而不是一開始就進入艱深的知識說明。


稻庭女士也分享,日本美術館教育近年同樣面對類似的問題:如何讓更多人願意走進藝術?如何讓第一次進入美術館的人不覺得距離遙遠?如何讓觀眾相信自己也有能力觀看、感受與討論藝術?因此,教育推廣的核心逐漸從「教藝術知識」轉向「設計進入藝術的入口」。這個觀點對我而言非常重要,因為它讓我重新理解教育工具的角色:教具並不是知識的附屬品,而是一種讓人開始產生關係的媒介。



|圖片來源:National Center for Art Research, Japan|官網資訊
|圖片來源:National Center for Art Research, Japan|官網資訊

在交流過程中,稻庭女士介紹了 Art Card Set。這套藝術卡並不是單一美術館的館藏教材,而是集合日本國立美術館體系中多座美術館的作品所組成。也就是說,它不是為某一檔展覽服務的短期教材,而是一套跨館、跨典藏、可被重複使用的藝術教育資源。透過不同美術館作品的組合,觀眾可以在遊戲、排列、比較、分類與討論中,接觸不同時期、不同媒材與不同風格的藝術作品。


我覺得這件事很有意思。當藝術作品被轉化成一張張可以拿在手上的卡片時,作品與觀眾之間的距離被重新調整了。它不再只是被安靜掛在牆上、需要以仰望姿態觀看的對象,而成為可以被觸摸、被討論、被選擇、被連結的媒介。觀眾不需要一開始就知道藝術家的名字、作品年代或藝術史脈絡,也可以先從「我看見了什麼」、「我感覺到什麼」、「這兩張卡片之間有什麼關係」開始進入藝術。


這對臺灣的博物館教育有很大的啟發。許多孩子或一般觀眾第一次走進美術館時,往往會擔心自己「看不懂」。但當作品透過卡片、遊戲、提問與對話被重新轉譯時,藝術欣賞就不再是被動接收知識,而可以成為一種從個人經驗出發的觀看練習。Art Card Set 的價值不只在於「把作品印成卡片」,而是在於它建立了一種可移動、可重組、可對話的藝術學習方式。




另一個讓我印象非常深刻的,是稻庭女士分享她早期任職於神奈川縣立近代美術館時所發展出的教育推廣案例「宝箱 Museum Box」。神奈川縣立近代美術館是日本重要的近現代美術館之一,也是稻庭女士早期投入美術館教育推廣工作的場域。對我而言,這段經驗特別重要,因為它不是抽象的教育理論,而是從一座美術館的現場工作中,逐步累積出來的教育方法。


「宝箱 Museum Box」並不是單純把作品資料收進盒子裡,而是將美術館的館藏、建築空間與策展工作,轉化成兒童與一般觀眾可以操作、遊戲與理解的教育媒介。其中最核心、也最引起我注意的內容,就是一份「策展人地圖」。


這份策展人地圖並不是一般的展場導覽圖。一般導覽圖多半告訴觀眾展場在哪裡、作品如何分布、參觀路線怎麼走;但這份策展人地圖更有趣的地方,是它把策展人的工作過程轉化成一條孩子與一般觀眾都能理解的路徑。地圖上設計了許多小角色、任務與情境,引導使用者一步步認識一檔展覽如何從研究、選件、討論、判斷,到最後成為觀眾在展場中看到的樣貌。


最吸引我的,是地圖中的小角色並不是憑空想像出來的,而是來自館內實際策展人的經驗分享。也就是說,這份地圖所呈現的不是抽象的「策展流程」,而是美術館工作者真實面對過的思考、猶豫與選擇。策展人如何決定展覽主題?如何選擇作品?如何思考作品之間的關係?如何面對展場條件與觀眾理解之間的落差?如何在研究觀點、空間限制與教育需求之間找到平衡?這些原本隱藏在展覽成果背後的專業工作,透過地圖、角色與故事,被轉化成觀眾可以閱讀、想像與跟隨的路徑。


我覺得這件事非常有價值。因為多數觀眾進入美術館時,看到的是一個已經完成的展覽:作品被安排在牆面或展櫃中,展場文字已經寫好,燈光、動線與空間配置也已經完成。但一檔展覽真正複雜的地方,往往發生在觀眾看不見的過程裡。策展並不是把作品放進展場而已,而是不斷做選擇、不斷建立關係、不斷判斷觀眾如何理解的一種知識生產過程。


「宝箱 Museum Box」裡的策展人地圖,正是把這些看不見的專業工作轉化成可以被看見的公共知識。它讓策展不再只是專業者之間的語言,而是孩子與一般觀眾也能靠近的文化工作。對兒童而言,這樣的地圖尤其具有教育意義。孩子不只是「看展覽」,也能理解「展覽是怎麼被做出來的」。當策展人的真實經驗被轉化成地圖上的角色與任務時,孩子可以透過遊戲的方式,理解展覽背後的研究、選擇、安排與判斷。




這也讓我回頭思考我們正在發展的建築教育教具。建築對很多孩子和一般民眾來說,也常常是「看得到,卻不知道怎麼理解」的事物。我們每天生活在建築與城市裡,經過學校、圖書館、車站、公園、美術館與街道,卻很少有人教我們如何觀察一面牆、一條動線、一個入口、一個轉角、一種尺度,或是一座公共空間背後的設計選擇。


很多時候,建築被理解成專業者的語言:平面圖、剖面圖、結構、材料、形式、基地、量體、動線。這些當然重要,但對孩子或一般觀眾而言,如果一開始就從專業詞彙進入,往往很快就會產生距離。真正需要被設計的,可能不是「如何把建築知識教完」,而是「如何讓孩子願意開始觀察空間」。


因此,我們正在做的建築教育教具,其實不只是讓孩子學建築知識,而是希望像 Art Card Set 與「宝箱 Museum Box」裡的策展人地圖一樣,把原本隱藏在專業背後的思考過程轉化出來。讓孩子能透過任務、角色、路徑、卡片與觀察,開始理解建築是如何被設計出來的,也理解空間如何影響我們的生活。


例如,一座建築的入口為什麼設在這裡?一條走廊為什麼讓人感覺狹長或開放?一個展場為什麼會讓人自然地停下腳步,另一個空間卻讓人快速通過?為什麼有些建築讓孩子想靠近,而有些空間卻讓人感到距離?這些問題不一定要用艱深的建築術語回答,孩子也可以從身體感受、路徑經驗、材料觀察、光線變化與尺度比較開始理解。


這次與稻庭女士的交流,也使我重新思考教具與教育推廣之間的關係。教具不應只是活動中的輔助材料,也不只是讓課程變得比較有趣的道具。好的教具其實是一種轉譯工具:它把專業轉化成路徑,把知識轉化成經驗,把觀看轉化成行動,也把文化場館與觀眾之間原本抽象的距離,轉化成可以一步步靠近的方式。


從 Art Card Set 到「宝箱 Museum Box」,我看見日本美術館教育很重要的一個方向:它不是讓每一座美術館各自重新開發活動,而是嘗試建立可以被共享、被延續、被不同館舍調整使用的教育資源。當國立美術館體系中的作品可以被整合成藝術卡,當策展人的真實經驗可以被轉化成地圖,當美術館內部的專業可以透過教育工具被大眾理解,教育推廣就不再只是展覽的附加服務,而成為文化機構實踐公共性的核心方法。


這也讓我想到臺灣未來博物館與美術館教育可以繼續前進的方向。臺灣有許多精彩的展覽、優秀的策展人、教育推廣人員與文化場館,但很多時候,這些專業經驗仍然停留在展覽成果、導覽手冊或結案報告裡。若能將策展人、建築師、教育者、典藏人員、修復師、展場設計師的真實工作經驗,轉化成兒童與一般觀眾可以理解的卡片、地圖、任務或遊戲,博物館就不只是展示知識的地方,也會成為大眾理解文化工作如何發生的場所。


而從更大的社會脈絡來看,這樣的教育轉譯也與當前博物館逐漸走向「藝術、健康與福祉」的趨勢相互呼應。近年日本開始討論文化處方箋與社會處方箋,思考博物館、美術館如何不只是展示藝術品,而能成為支持心理健康、促進社會連結、陪伴長者與不同族群的重要公共平台。這一點對臺灣尤其具有啟發性。當臺灣逐漸邁入超高齡社會,博物館與美術館也有機會以更柔軟、更多元的方式進入大眾生活。


未來的文化場館,不一定只能等待觀眾走進來。它也可以透過教具、寶箱、地圖、工作坊、社區合作與跨世代活動,把藝術與空間經驗帶到更多人的生活裡。兒童藝術中心不一定只服務兒童,也可以成為家庭、長者、照顧者、不同能力與不同背景觀眾相遇的場域。教育推廣也不再只是「給小朋友的活動」,而是一種讓不同人群重新建立文化參與的公共方法。




與 NCAR 主任研究員稻庭女士交流讓我更確定,我們正在做的建築教育教具,並不是一件孤立的產品,而是一個更長遠的文化轉譯計畫。它的目的不是讓孩子成為小小建築師,也不是把建築知識變成簡化版課程,而是希望讓孩子從自己的身體、生活與感受出發,開始理解空間如何被設計、如何被使用、如何影響人與人之間的關係。


就像 Art Card Set 讓藝術作品變得可以被討論,「宝箱 Museum Box」裡的策展人地圖讓展覽背後的專業工作被看見,我們也期待透過建築教育教具,讓建築與城市不再只是專業者的語言,而能成為孩子與一般民眾都能觀察、提問、討論與參與的日常經驗。


這趟日本交流給我的最大啟示:教育推廣的核心,不是把知識變少,而是把入口變多。當藝術、建築與文化場館能夠透過教具、地圖、遊戲與故事被重新轉譯,它們就不再只是專業者的領域,而會成為每一個人都能靠近、理解與感受的公共生活。



|封面來源:National Center for Art Research, Japan|官網資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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